经典单机游戏下载论坛综合资源版长篇小说 琼瑶小说《苍天有泪》在线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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琼瑶小说《苍天有泪》在线阅读

琼瑶小说《苍天有泪》在线阅读

1

    这是民国八年的暮春。
    天气很好,天空高而澄清,云层薄薄的飘在天空,如丝如絮,几乎是半透明的。太阳晒
在人身上,有种懒洋洋的温馨。微风轻轻的吹过,空气里漾着野栀子花和松针混合的香味。
正是“春色将阑,莺声渐老,红英落尽青梅小”的时节。云飞带着随从阿超,骑着两匹马,
仆仆风尘的穿过了崇山峻岭,往山脚下的桐城走去。离家已经四年了,四年来,云飞没有和
家里通过任何讯息。当初,等于是逃出了那个家庭。走的时候,几乎抱定不再归来的念头。
四年的飘泊和流浪,虽然让他身上脸上,布满了沧桑。但是,他的内心,却充满了平和。他
觉得,自己真正的长成,真正的独立,就在这四年之中。这四年,让他忘了自己是展家的大
少爷,让他从映华的悲剧中走出来,让他做了许多自己想做的事,也让他摆脱了云翔的恶
梦……如果不是连续几个晚上,午夜梦回,总是看到母亲的“怯意”。
    翻过了山,地势开始低了,蜿蜓的山路,曲曲折折的向山下盘旋。“桐城”实在是个非
常美丽的地方,四面有群山环峙,还有一条“玉带溪”绕着城而过,像天然的护城河一样。
云飞巳经听到流水的淙淙声了。
    忽然,有个清越的,嘹亮的,女性的歌声,如天籁般响起,打破了四周的岑寂。那歌声
高亢而甜美,穿透云层,穿越山峰,绵绵邈邈,柔柔袅袅,在群山万壑中回汤。云飞惊异极
了,转眼看阿超:
    “咦,这乡下地方,怎么会有这么美妙的歌声?”
    阿超,那个和他形影不离的伙伴,已经像是他生命的一部份。从童年时代开始,阿超就
跟随着他,将近二十年,不曾分离。虽然阿超是典型的北方汉子,耿直忠厚热情,心思不
多,肚子里一根肠子直到底。但是,和云飞这么长久的相处,阿超早已被他“同化”了。虽
然不会像他那样,把每件事情“文学化”,却和他一样,常常把事情“美化”。对于云飞的
爱好、心事,阿超是这世界上最了解的人了。歌声,吸引了云飞,也同样吸引了他。
    “是啊,这首歌还从来没听过,不像是农村里的小调儿。听得清吗?她在唱些什么?”
    云飞就专注的倾听着那歌词,歌声清脆,咬字非常清楚,依稀唱着:
    “问云儿,你为何流浪?问云儿,你为何飘荡?问云儿,你来自何处?问云儿,你去向
何方?问云儿,你翻山越岭的时候,可曾经过我思念的地方?见过我梦里的脸庞?问云儿,
你回去的时候,可否把我的柔情万丈,带到她身旁,告诉她,告诉她,告诉她……唯有她停
留的地方,才是我的天堂……”
    云飞越听越惊奇,忍不住一拉马缰,往前急奔。
    “我倒要去看看,这是谁在唱歌?”
    对雨凤而言,那天是她生命中的“猝变”,简直是一个“水深火热”的日子。
    雨凤是萧鸣远的长女,是“寄傲山庄”五个孩子中的老大,今年才十九岁。萧鸣远是在
二十年前,带着新婚的妻子,从北京搬到这儿来定居的。他建造了一座很有田园味道,又很
有书卷味的“寄傲山庄”,陆续生了五个粉妆玉琢的儿女。老大雨凤十九,雨鹃十八,小三
十四,小四是唯一的男孩,十岁,小五才七岁。可惜,妻子在两年前去世了。整个家庭工
作,和抚养弟妹的工作,都落到长女雨凤,和次女雨鹃的身上。所幸,雨凤安详恬静,两聘
活泼开朗,大家同心协力,五个孩子,彼此安慰,彼此照顾,才度过了丧母的悲痛期。
    每天这个时候,带着弟妹来瀑布下洗衣,是雨凤固定的工作。今天,小五很乖,一直趴
在水中那块大石头上,手里抱着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小兔儿,两眼崇拜的看着她。不住口的央
求着:
    “大姐,你唱歌给我听,你唱“问云儿”!”
    可怜的小五,母亲死后,她已经很自然的把雨凤当成母亲了。雨凤是不能拒绝小五的,
何况唱歌又是她最大的享受。她就站在溪边,引吭高歌起来。小四一听到她唱歌,就从口袋
里掏出他的笛子,为她伴奏。这是母亲的歌,父亲的曲,雨凤唱着唱着,就怀念起母亲来。
可惜她唱不出母亲的韵味!
    这个地方,是桐城的郊区,地名叫“溪口”。玉带溪从山上下来,从这儿转入平地,由
于落差的关系,形成小小的瀑布。瀑布下面,巨石嵯峨,水流急湍而清澈。瀑布溅出无数水
珠,在阳光下璀璨着。
    雨凤唱完一段,看到小三正秀秀气气的绞衣服,就忘记唱歌了:
    “小三,你用点力气,你这样斯文,衣服根本绞不乾……”
    “哎,我已经使出全身的力气了!”小三拚命绞着衣服。
    “大姐,你再唱,你再唱呀!你唱娘每天晚上唱的那首歌!”小五喊。
    雨凤怜惜的看了小五一眼,娘!她心里还记着娘!雨凤什么话都没说,又按着唱了起来:
    “在那高高的天上,阳光射出万道光芒,当太阳缓缓西下,黑暗便笼罩四方,可是那黑
暗不久长,因为月儿会悄悄东上,把光明洒下穹苍……”
    云飞走下了山,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到的美景:
    瀑布像一条流动的云,云的下方,雨凤临风而立,穿着一身飘逸的粉色衣裳,垂着两条
乌黑的大辫子,清丽的脸庞上,黑亮的眸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她带着一种毫不造作的自由
自在,无拘无束的引吭高歌,衣袂翩翩,飘然若仙。三个孩子,一男两女,圉绕着她,吹笛
的吹笛,洗衣的洗衣,听歌的听歌,像是三个仙童,簇拥着一个仙女……时间似乎停止在这
一刻了,这种静谧,这种安详,这种美丽,这种温馨……简直是带着“震撼力”的。
    云飞呆住了。他对阿超作了一个“安静”的手势,不敢惊扰这天籁之声,两人悄悄的勒
马停在河对岸。
    雨凤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,继续唱着:
    “即使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,朋友啊,你们不要悲伤,因为细雨会点点飘下,滋润着万
物生长……”
    忽然,云飞的马一声长嘶,划破了宁静的空气。
    雨凤的歌声戛然而止,她蓦然抬头,和云飞的眼光接个正着。她那么惊惶,那么愕然,
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英姿飒飒的年轻男子!
    小五被马嘶声吓了一跳,大叫着:
    “啊……”手里的小兔子,一个握不牢,就骨碌碌的滚落水中。“啊……”她更加尖叫
起来:“小兔儿!我的小兔儿……”她伸手去抓小兔子,“砰”的一声,就整个人掉进水
里,水流很急,小小的身子,立刻被水冲走。
    “小五……”雨凤转眼看到小五落水,失声尖叫。
    小三丢掉手中的衣服,往水里就跳,嘴里喊着说:
    “小五,抓住石头,抓住树枝,我来救你了!”
    雨凤大惊失色,拚命喊:
    “小三,你不会游泳啊……小三!你给我回来……”
    小三没回来,小四大喊着:
    “小五!小三!你们不要怕,我来了……”就跟着一跳,也砰然入水。
    雨凤魂飞魄散,惨叫着:
    “小四!你们都不会游泳呀……小三、小四、小五……啊呀……”什么都顾不得了,她
也纵身一跃,跳进水中。
    刹那间,雨凤和三个孩子全部跳进了水里。这个变化,使云飞惊得目瞪口呆。他连忙对
溪水看去,只见姐弟四人,在水中狼狈的载沈载浮,又喊又叫,显然没有一个会游泳,不禁
大惊。
    “阿超!快!快下水救人!”
    云飞喊着,就一跃下马,跳进水中。阿超跟着也跳下了水。
    阿超的游泳技术很好,转眼间,就抱住了小五,把她拖上了岸。云飞也游向小三,连拖
带拉的把她拉上岸。
    云飞没有停留,返身再跃回水里去救小四。
    小四上了岸,云飞才发现小五动也不动,阿超正着急的伏在小五身边,摇着她,拍打着
她的面烦,喊着:
    “喂喂!小妹妹,快把水吐出来……”
    “她怎样?”云飞焦急的问。
    “看样子,喝了不少水……”
    “赶快把水给她控出来!”
    云飞四面一看,不见雨凤,再看向水中,雨凤正惊险万状的被水冲走。
    “天啊!”
    云飞大叫,再度一跃入水。
    岸上,小三小四连滚带爬的扑向小五,围绕着小五大叫:
    “小五,你可别死……”小三大喊。
    小四一巴掌打在小三肩上:
    “你胡说八道些什么?小五!睁开眼睛看我,我是四哥呀!”
    “小五!我是三姐呀!”
    阿超为小五压着胃部,小五吐出水来,哇的一声哭了。
    “大姐……大姐……”小五哭着喊。
    “不得了,大姐还在水里啊……”小四惊喊,往水边就跑。
    小三和小五跳了起来,跟着小四跑。
    阿超急坏了,跑过去拦住他们,吼着:
    “谁都不许再下水!你们的大姐有人在救,一定可以救起来!”
    水中,雨凤已经不能呼吸了,在水里胡乱的挣扎着。身子随着水流一直往下游冲去。云
飞没命的游过来,伸手一抓,没有抓住,她又被水流带到另一边,前面有块大石头,她的脑
袋,就直直的向大石头上撞去,云飞拚了全身的力量,往前飞扑,在千钧一发的当儿,拉住
了她的衣角,终于抱住了她。
    云飞游向岸边,将雨凤拖上岸,阿超急忙上前帮忙,三个孩子跌跌冲冲,奔的奔,爬的
爬,扑向她。纷纷大喊:
    “大姐!大姐!大姐……”
    雨凤躺在草地上,已经失去知觉。云飞埋着头,拚命给她控水。她吐了不少水出来,可
是,仍然不曾醒转。
    三个孩子见雨凤昏迷不醒,吓得傻住了,全都瞪着她,连喊都喊不出声音了。
    “姑娘,你快醒过来!醒过来!”云飞叫着,抬头看到三个弟妹,喊:“你们都来帮
忙,搓她的手,搓她的脚!快!”
    弟妹们急忙帮忙,搓手的搓手,搓脚的搓脚,雨凤还是不动,云飞一急,此时此刻,顾
不得男女之嫌了,一把推开了三个弟妹。
    “对不起,我必须给她作人工呼吸!”
    云飞就仆在她身上,捏住她的鼻子,给她施行人工呼吸。
    雨凰悠然醒转了,随着醒转,听到的是弟妹在呼天抢地的喊“大姐”,她心里一急,就
睁开了眼睛。眼睛才睁开,就陡然接触到云飞的炯炯双瞳,正对自己的面孔压下,感觉到一
个湿淋淋的年轻男子,仆在自己身上,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。
    “啊……”她大喊一声,用力推开云飞,连滚带爬的向后退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要
做什么?做什么……”
    云飞这才吐出一口长气来,慌忙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:
    “不要惊慌,我是想救你,不是要害你!”他站起身来,关心的看着她:“你现在觉得
怎样?有没有呼吸困难?头晕不晕?最好站起来走一走看!”他伸手去搀扶她。
    雨凤更加惊吓,急忙躲开:
    “你不要过来!不要过来!”她爬了两步,坐在地上,睁大眼睛看着他。
    云飞立刻站住了。
    “我不过来,我不过来,你不要害怕!”他深深的注视她,看到她惊慌的大眼中,黑白
分明,清明如水,知道她已经清醒,放心了。“我看你是没事了!真吓了我一跳!好险!”
他对她又一笑,说:“欢迎回到人间!”
    雨凤这才完全清醒了,立即一阵着急,转眼找寻弟妹,急切的喊:
    “小五!小四!小三!你们……”
    三个孩子看到姐姐醒转,惊喜交集。
    “大姐……”小五扑进她怀里,把头埋在她肩上,不知是哭还是笑:“大姐,大姐,我
以为你死了!”就紧紧的搂着她的脖子,不肯放手。
    雨凤惊魂未定,心有余悸。也紧紧的搂着小五:
    “哦!谢谢天,你们都没事……不要怕,不要怕,大姐在这儿!”
    小五突然想到了什么,抬头紧张的喊:
    “我的小兔儿,还有我的小兔儿!”
    小四生气的嚷:
    “还提你的小兔儿,就是为了那个小兔儿,差点全体都淹死了!”
    小五哽咽起来,心痛已极的说:
    “可是,小兔儿是娘亲手做的……”
    一句话堵了小四的口,小四不说话了,姐弟四个都难过起来。
    云飞一语不发,就转身对溪水看去,真巧,那个小兔子正卡在两块岩石百之间,并没有
被水冲走。云飞想也不想,再度跃进水。
    一会儿,云飞湿淋淋的、笑吟吟的拿着那个小兔子,走向雨凤和小五。
    “瞧!小兔儿跟大家一样,没缺胳臂没缺腿,只是湿了!”
    “哇!小兔儿!”小五欢呼着,就一把抢过小兔子,紧紧的搂在怀中,立刻破涕为笑了。
    雨凤拉着小五,站起身来,看看大家,小三的鞋子没有了,小四的衣服撕破了,小五的
辫子散开了,大家湿淋淋。至于云飞和阿超,虽然都是笑脸迎人,一股满不在乎的样子,但
是,头发衣角,全在滴水,真是各有各的狼狈。
    雨凤突然羞涩起来,摸摸头发,又摸摸衣服,对云飞低语了一句:
    “谢谢。”
    “是我不好,吓到你们……”云飞慌忙说。
    雨凤伸手去拉小四小三小五:
    “快向这两位大哥道谢!”
    小三、小四、小五就一排站着,非常有礼貌的对云飞和阿超一鞠躬。齐声说:
    “谢谢两位大哥!”
    云飞非常惊讶,这乡下地方,怎么有这么好的教养?完全像是书香门第的孩子。心里惊
讶,嘴里说着:
    “不谢不谢,请问姑娘,你家住在那儿?要不要我们骑马送你们?”
    雨凤还来不及回答,雨鹃出现了。
    雨鹃和雨凤只差一岁,看起来几乎一般大。姐妹两个长得并不像,雨凤像娘,文文静
静、秀秀气气。雨鹃像爹,虽然也是明眸皓齿,就是多了一股英气。萧鸣远常说,他的五个
孩子,是“大女儿娇,二女儿俏,小三最爱笑,小四雄赳赳,小五是个宝。”可见萧鸣远对
自己的儿女,是多么自豪了。确实,五个孩子各有可爱之处。但是,雨凤的美和雨鹃的俏,
真是萧家的一对明珠!
    雨鹃穿过草地,同大家跑了过来,喊着:
    “大姐!小三……你们在做什么呀……爹在到处找你们!”她一个站定,惊愕的看着湿
淋淋的大家,睁大了眼睛:“天啊!你们发生什么事了?”
    雨凤急忙跑过去,跟她摇摇头。
    “没事,什么事都投有,拜托拜托,千万别告诉爹,咱们快回去换衣服吧!”一面说,
一面拉着她就走。
    雨鹃诧异极了,不肯就走,一直对云飞和阿超看。那儿跑来这样两个年轻人?一个长得
徇徇儒雅,一个长得英气勃勃,实在不像是附近的乡下人。怎么两个人和雨凤一样,都是湿
答答?她心中好奇,眼光就毫无忌惮的扫向两人。云飞接触到一对好生动,好有神的眸子,
不禁一怔,怎么?还有一个?喊“大姐”,一定是这家的“二姐”了!怎么?天地的锺灵毓
秀,都在这五个姐弟的身上?
    就在云飞闪神的时候,雨凤已经推着雨鹃,拉着弟妹,急急的跑走了。
    阿超拾起溪边的洗衣篮,急忙追去。
    “哎哎……你们的衣服!”
    阿超追到雨凤,送上洗衣篮。雨凤慌张的接过衣服,就低着头往前急走。雨鹃情不自
禁,回头又看了好几眼。
    转眼间,五个人绕过山脚,就消失了踪影。
    云飞走到阿超身边,急切的问:
    “你有没有问问她,是那家的姑娘?住在什么地方?”
    阿超被云飞那种急切震动了,抬眼看他,跌脚大叹:
    “哎,我怎么那么笨!”想了想,对云飞一笑,机灵的说:“不过,一家有五个兄弟姐
妹,大姐会唱歌……这附近,可能只有一家,大少爷,咱们先把湿淋淋的衣服换掉,不要四
年不回家,一回家就吓坏了老爷!至于其他的事,好办!交给我阿超,我一定给你办好!”
    云飞被阿超这样一说,竟然有些赧然起来,讪讪的说:
    “谁要你办什么事!”
    阿超悄眼看云飞,心里实在欢喜。八年了,映华死去已经八年,这是第一次,他看到云
飞又能“动心”了,好难啊!他一声呼啸,两匹马就“得儿得儿”的奔了过来。
    终于,到家了!
    “展园”依然如故,屋宇连云,庭院深深。亭X楼阁,画栋雕梁,耸立在桐城的南区,
占据了几乎半条“大林街”。
    直喊进大厅,简直是惊天动地:
    “老爷啊!太太啊!大少爷回来了!大少爷和阿超一起回来了!老爷啊……”
    展家的“老爷”名叫展祖望。在桐城,是个鼎鼎大名的人物。桐城的经济和繁荣,祖望
实在颇有贡献。虽然,他的动机只是赚钱。展家三代经营的是钱庄,到了祖望这一代,他扩
而大之,开始作生意。如果没有他,把南方的许多东西,运到桐城来卖,说不定桐城还是一
个土土的小山城。现在桐城什么都有,南北货、绸缎庄、金饰店、粮食厂……什么都和展家
有关。
    当老罗高喊着“大少爷回来了”的时候,祖望正在书房里和纪总管核对帐簿,一听到这
种呼喊,震动得脸色都变了。纪总管同样的震动,两人丢开帐簿,就往外面跑。跑出书房,
大太太梦娴已经颤巍巍的奔出来了,二太太品慧带着天虹、天尧、云翔……都陆续奔出来。
    祖望虽然家业很大,却只有两个儿子。云飞今年二十九岁,是大太太梦娴所生。小儿子
二十五岁,是姨太太品慧所生。祖望这一生,最大的遗憾,就是儿女太少。这仅有的两个儿
子,就是他的命根。可是,这两个命根,也是他最大的心痛!云飞个性执拗,云翔脾气暴
躁,兄弟两个,只要在一起就如同水火。四年前,云飞在一次家庭战争后,居然不告而别,
一去四年,渺无音讯。他以为,这一生,可能再也看不到云飞了。现在,惊闻云飞归来,他
怎能不激动呢?冲出房间,他直奔大厅。
    云飞也直奔大厅。他才走进大厅,就看到父亲迎面而来。在父亲后面,一大群的人跟
着,母亲是头一个,脚步踉踉跄跄,发丝已经飘白。一看到老父老母,后面的人,他就看不
清了,眼中只有父母了。丫头仆人,也从各个角落奔了出来,挤在大厅门口,不相信的看着
他……嘴里喃喃的喊着:“大少爷!”
    家!这就是“家”了。
    祖望走在众人之前,定睛看着云飞。眼里,全是“不相信”。
    “云飞?是你!真的是你?”他颤声的问。
    云飞热烈的握住祖望的胳臂,用力的摇了摇。
    “爹……是我,我回来了!”
    祖望上上下下的看他,激动得不能自已:
    “你就这样,四年来音讯全无,说回来就回来了?”
    “是!一旦决定回来,就分秒必争,等不及写信了!”
    祖望重重的点着头,是!这是云飞,他毕竟回来了。他定定的看着他,心里有惊有喜,
还有伤痛,百感交集,忽然间就生气了:
    “你!你居然知道回来,一走就是四年,你心里还有这个老家没有?还有爹娘没有?我
发过几百次誓,如果你敢回家,我……”
    祖望的话没有说完,梦娴已经迫不及待的扑了过来,一见到云飞,泪水便冲进眼眶,她
急切的抓住云飞的手,打断了祖望的话:
    “谢谢老天!我早烧香,晚烧香,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,让我把你给盼回来了!”说
着,就回头看祖望,又悲又急的喊:“你敢再说他一个字,如果再把他骂走了,我和你没完
没了,我等了四年才把他等回来,我再也没有第二个四年好等了!”
    云飞仔细的看梦娴,见母亲苍老憔悴,心中有痛,急忙说:
    “娘!是我不好,早就该回家了!对不起,让您牵挂了!”
    梦娴目不转睛的看着云飞。伸手去摸他的头发,又摸他的面颊,惊喜得不知道要怎样才
好。
 

回复:琼瑶小说《苍天有泪》在线阅读

“你瘦了,黑了,好像也长高了……”
    云飞唇边,闪过一个微笑:
    “长高?我这个年龄,已经不会再长高了。”
    “你……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,眼睛都凹下去了,在外面,一定吃了好多苦吧!”梦娴
看着这张带着风霜的脸,难掩自己的心痛。
    “不不,我没吃苦,只是走过很多地方,多了很多经验……”
    品慧在旁边已经忍耐了半天,此时再也忍不住,提高音量开口了:
    “哎哟!我以为咱们家的大少爷,是一辈子不会回来了呢!怎么?还是丢不开这个老家
啊!想当初走的时候,好像说过什么……”
    祖望一回头,喝阻的喊:“品慧!云飞回来,是个天大的喜事,过去的事,谁都不许再
提了!你少说几句!云翔呢?”
    云翔已经在后面站了好久,听说云飞回来了,他实在半信半疑,走到大厅,看到了云
飞,他才知道,这个自己最不希望的事,居然发生了!最不想见到的人,居然又出现了!他
冷眼看着父亲和大娘在那儿惊惊喜喜,自己是满心的惊惊怒怒。现在,听到祖望点名叫自
己,只得排众而出,脸上虽然带着笑,声音里却全是敌意和挑衅,他高声的喊着:
    “我在这儿排队,没轮到我,我还不敢说话呢!”他走上前去,一巴掌拍到云飞的肩
上:“你真是个厉害的角色,我服了你了!这四年,你到那里享福去了?你走了没有关系,
把这样一个家全推给我!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,又是钱庄,又是店铺……你知道展家这几年
多辛苦吗?你知道我快要累垮了吗?可是,哈哈,展家可没有因为你大少爷不在,有任何差
错!你走的时候,是家大业大;你回来的时候,是家更大,业更大!你可以回来捡现成了!
哈哈哈哈!”
    云飞看着着喳呼的云翔,苦笑了一下,话中有刺的顶了回去:
    “我看展家是一切如故,家大业大,气焰更大!至于你……”他瞪着云翔看了一会儿:
“倒有些变了!”
    “哦?我什么地方变了?”云翔挑着眉毛。
    “我走的时候,你是个“狂妄”的二少爷,我回来的时候,你已经变成一个“嚣张”的
二少爷了!”
    云翔脸色一沈,一股火气往脑门里冲,他伸手揪住云飞胸前的衣襟:
    “你不要以为过了四年,我就不敢跟你动手……”
    “住手!你们兄弟两个,就不能有一点点兄弟的样子吗?谁敢动手,今天别叫我爹!云
翔,你给我收尸一点!听到了吗?”祖望大喝。
    云翔用力的把云飞一放,嘴里重重的哼了一声。
    品慧就尖声的叫了起来:
    “哎哟!老爷子,你可不要有了老大,就欺负老二!虽然云翔是我这个姨太太生的,可
没有丢你老爷子的脸!人家守着你的事业,帮你做牛做马,从来没有偷过半天懒,没有一个
闹脾气就走人……”
    家?这就是家!别来无恙的家!依然如故的家!一样的慧姨娘,一样的云翔!云飞废然
一叹:
    “算了,算了,考虑过几千几万次要不要回来,看样于,回来,还是错了!”带着愠
怒,他转身就想走。
    梦娴立刻冲到门边去,拦门而立,栖厉的抬头看他,喊:
    “云飞,你想再走,你得踩着我的尸体走出去!”
    “娘!你怎么说这种话!”云飞吃了一惊,凝视母亲,在母亲眼底,看出了这四年的寂
寞与煎熬。一股怆恻的情绪立即抓住了他。他早就知道,一旦回来,就不能不妥协在母亲的
哀愁里。“放心,我既然回来了,就不会再轻易的离开了!”
    梦娴这才如释重负,透出了一口长气。
    在大厅一角,天虹静悄悄的站在那儿,像一个幽灵。天虹,是纪总管的女儿,比云飞小
六岁,比云翔小两岁。她和哥哥天尧,都等于是展家养大的。天虹自幼丧母,梦娴待她像待
亲生女儿一样。她曾经是云飞的“小影子”,而现在,她只能远远的看着他。自从跟着大
家,冲进大厅,一眼看到他,依旧翩然儒雅,依旧玉树临风,她整个人就痴了。她怔怔的凝
视着他,在满屋子的人声喊声中,一语不发。这时,听到云飞一句“不会再轻易离开了”,
她才轻轻的吐出一口气。
    云翔没有忽略她的这口气,眼光骤然凌厉的扫向她。突然间,云翔冲了过去,一把握住
她的手腕,把她用力的拉到云飞面前来。
    “差点忘了给你介绍一个人!云飞,这是纪天虹,相信你没有忘记她!不过,她也变
了!你走的时候,她是纪天虹小姐,现在,她是展云翔夫人了!”
    云飞走进家门以后,给他最大的震撼,就是这句话了。他大大的震动了,深深的凝视天
虹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疑问、和无法置信。没想到,这个小影子,竟然嫁给了云翔!怎么
会?怎么可能?
    天虹被动的仰着头,看着云飞,眼里盛着祈谅,盛着哀伤,盛着千言万语,却一句话也
说不出口。
    纪总管有些紧张,带着天尧,急忙插了进来。
    “云飞,欢迎回家!”
    云飞看看纪总管,看看天尧。
    “纪叔,天尧!你们好!”
    祖望也觉得气氛有点紧张,用力的拍了拍手。转头对女仆们喊:
    “大家快来见过大少爷,不要都挤在那儿探头探脑!”
    于是,齐妈带着锦绣、小莲和女仆们一涌而上。齐妈喊着:
    “大少爷,欢迎回家!”
    仆人、家丁,也都喊着:
    “大少爷!欢迎回家!”
    云飞走向齐妈,握住她的手。
    “齐妈,你还在这儿!”
    齐妈眼中含泪。
    “大少爷不回来,老齐妈是不会离开的!”
    阿超到了这个时候,才有机会来向祖望和梦娴行礼。
    “老爷、太太!”
    “阿超,你一直都跟着大少爷?”梦娴问。
    “是!四年以来,从来没有离开过!”
    祖望好感动,欣慰的拍着阿超的肩:
    “好!阿超,好!”
    云翔看到大家围绕着云飞,连阿超都被另眼相看。心中有气,夸张的笑起来:
    “哈哈!早知道出走四年,再回家可以受到英雄式的欢迎,我也应该学习学习,出走一
下才对!”
    祖望生怕兄弟二人再起争执,急忙打岔,大声的说:
    “纪总管,今天晚上,我要大宴宾客,你马上通知所有的亲朋好友,一个都不要漏!店
铺里的掌柜,所有的员工,统统给我请来!”
    “是!”纪总管连忙应着。
    “爹……”云飞惊讶,想阻止。
    祖望知道他的抗拒,挥挥手说:
    “不要再说了,让我们父子,好好的醉一场吧!”
    云翔更不是滋味,咬了咬嘴唇,挑了挑眉毛,叫着说:
    “哇!家里要开流水席了,不知道是不是还要找戏班子来唱戏,简直比我结婚还严
重!”他再对云飞肩上重重一拍:“对不起,今晚,我就不奉陪了!我和天尧,还有比迎接
你这位大少爷,更重要几百倍的正事要办!”
    云翔说完,掉头就走,走到门口,发现仍然痴立着的天虹,心里更气,就伸手一把握住
她的手腕,咬牙说:
    “你跟我一起走吧,别在这儿杵着,当心站久了变成化石!”
    云翔拉着天虹,就扬长而去了。
    云飞看着云翔和天虹的背影,心里在深深叹息。家,这就是家了。
    见面后的激动过去了,云飞才和梦娴齐妈,来到自己以前的卧室,他惊异的四看,房间
纤尘不染,书架上的书、桌上的茶杯、自己的笔墨,床上的棉被枕头,全都收拾得整整齐
齐,好像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。他抬头看梦娴,心里沈甸甸的压着感动和心痛。齐妈含
泪解释:
    “太太每天都进来收拾好几遍!晚上常常坐在这儿,一坐就是好几小时!”
    云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梦娴就欢喜的看齐妈:
    “齐妈!你等会儿告诉厨房,大少爷爱吃的新鲜菱角、莲子、百合……还有那个狮子
头、木须肉、珍珠丸子……都给他准备起来!”
    “还等您这会儿来说吗?我刚刚就去厨房说过了!不过,今晚老爷要开酒席,这些家常
菜,就只能等到明天吃了!”
    梦娴看云飞:
    “你现在饿不饿?要不然,现在当点心吃,我去厨房看看!”
    “娘!你不要忙好不好?我……”云飞不安的喊。
    “我不忙不忙,我最大的享受,就是看着你高高兴兴的吃东西!你就满足了我这一点儿
享受吧!”梦娴说着,就急急的跑出房去了,云飞拦都拦不住。
    梦娴一走,云飞就着急的看着齐妈,忍不住脱口追问:
    “齐妈,你告诉我,天虹怎么会嫁给云翔了?怎么可能呢?”
    “那就说来话长了。总之,是给二少爷骗到手了。”齐妈叹了一口气。
    “听你的口气,她过得不好?”云飞有些着急。
    “跟二少爷在一起,谁能过得好?”
    “那……纪总管跟天尧呢?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天虹受委屈吗?”
    “纪总管攀到了这门亲,已经高兴都来不及了,他跟了你爹一辈子,还不是什么都听你
爹的,至于天尧……他和二少爷是死X,什么坏事,都有他一份!他是不会帮天虹的!就是
想帮,大概也没有力量帮,只能眼睁眼闭罢了。”齐妈抬眼看他,关心的问:“你……不是
为了天虹小姐回来的吧?”
    云飞一楞。
    “当然不是!我猜到她一定结婚了,就没想到她会嫁给云翔!”
    “这是债!天虹小姐大概前生欠了二少爷,这辈子来还债的!”齐妈突然小声的说:
“你这一路回来,有没有听到大家提起……“夜枭队”这个词?”
    “夜枭队?那是什么东西?”他愕然的问。
    齐妈一咬牙:
    “那……不是东西!反正,你回来了,什么都可以亲眼看到了!”她突然激动起来:
“大少爷呀……这个家,你得回来撑呀!要不然,将来大家都会上刀山,下油锅的!”
    “这话怎么说?”
    “我有一句话一定要问你!”
    “什么话?”
    “你这次回来,是长住呢?还是短住呢?”
    他皱了皱眉头,想了想,坦白的说:
    “看娘那样高兴,我都不知道怎样开口,刚刚在大厅,只好说不会离开……事实上,我
只是回家看看,预备停留两三个月的样子!我在广州,已经有一份自己的事业了!”
    “你娶亲了吗?”
    “这倒没有。”
    齐妈左右看看,飞快的对他说:
    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,你可别让太太知道我说了,你娘……她没多久好活了!”
    “你说什么?”云飞大惊。
    “你娘,她有病,从你走了之后,她的日子很不好过,身体就一天比一天差,看中医,
吃了好多药都没用,后来去天主教外国人办的圣心医院检查,外国大夫说,她腰子里长了一
个东西,大概只有一、两年的寿命了!”
    云飞睁大眼睛:
    “你说真的?汶有骗我?”
    “大少爷,我几时骗过你!”
    云飞大受打击,脸色灰白。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。他这才知道,
午夜梦回,为什么总是看到母亲的脸。家,对他而言,就是母亲的期盼,母亲的哀愁。他抬
眼看着窗外,一股怆恻之情,就源源涌来,把他牢牢的包围住了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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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    “寄傲山庄”这个名字,是鸣远自己题的,那块匾,也是自己写的。这座山庄,依山面
水,环境好得不得了。当初淑涵一走到这儿,就舍不得离开了。建造这个山庄,他花了不少
心血,尽量让它在实用以外,还能兼顾典雅。二十年来,也陆续加盖了一些房间,给逐渐报
到的孩子住。这儿,是淑涵和他的“天堂”,是萧家全家的“堡垒”,代表着“温馨、安
详、满足”和“爱”。
    可是,鸣远现在心事重重,只怕这个“天堂”,会在转瞬间失去。
    晚上,鸣远提着一盏风灯出门去。雨凤拿着一件外套,追了出来。
    “爹,这么晚了,你要去那里?”
    “我出去散散步,马上就回来,你照顾着弟弟──!”
    “那……你加一件衣服,看样子会变天,别着凉!”雨凤帮鸣远披上衣服。
    呜远披好衣服,转身要走。
    “爹!”雨凤喊。
    “什么事?”
    “你……你不要在外面待太久,现在早晚天气都很凉,山口那儿,风又特别大,我知道
你有好多话要跟娘说,可是,自己的身子还是要保重啊!”
    鸣远一震,看雨凤:
    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你娘那儿?”
    “你的心事,我都知道。你每晚去那儿,我也知道。”雨凤解人的、温柔的说:“你不
要太担心,我想,展家那笔借款,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,你不是常说,人间永远有希望,天
无绝人之路吗?”
    鸣远苦笑。
    “以前,我对人生的看法比现在乐观多了。自从你娘去世之后,我已经无法那样乐观
了……”说着,不禁怜惜的看雨凤:“你实在是个体贴懂事的好孩子,这些年来,爹耽误你
了。应该给你找个好婆家的,我的许多心事里,你和雨鹃的终身大事,也一直是我的牵挂
啊!不知道你自己,有没有见到什么合意的人呢?如果见到了,别害羞,要跟爹说啊,你知
道你爹很多事都处理不好……”
    雨凤脸一红,嘴一噘,眼一热。
    “你今天是怎么了?说这些干嘛?”
    鸣远笑笑,挥了挥手:
    “好好,我不说不说了!”他转身去了。
    呜远出门去了,两凤就带着弟妹,挤在一张通铺上面“说故事”。
    “故事”是已经说了几百遍,可是小五永远听不倦的那个。
    雨凤背靠着墙坐着,小五怀抱小兔于,躺在她的膝上。雨鹃坐在另一端,手里拿着一本
书在看。小四仰卧着,伸长了手和腿,小三努力要把他压在自己身上的手脚搬开。雨凤看着
弟妹们,心里漾着温柔,她静静的、熟练的述说着:
    “从前,在热闹的北京城,有一个王府里,有个很会唱歌的格格。格格的爹娘,请了一
个很会写歌的乐师,到王府里来教格格唱歌。格格一见到这位乐师,就知道她遇见了这一生
最重要的人。他们在一起唱歌,一起写歌。那乐师写了好多歌给格格……”
    小五仰望着雨凤,接口:
    “像是“问云儿”、“问燕儿”。”
    “对!像是“问云儿”、“问燕儿”。于是,格格和那个年轻人,就彼此相爱了,觉得
再也不能分开了,他们好想成为大妻。可是,格格是许过人家的,不可以和乐师在一起,格
格的爹不允许发主这种事……”
    “可是,他们那么相爱,就像诗里的句子:“一生死相许”。”
    “是的。他们已经生死相许了,怎么可能再分开呢?他们这份感情,终于感动了格格的
娘,她拿出她的积蓄,交给格格和乐师,要他们拿去成家立业,条件是,永远不许再回到北
京……”
    小四翻了个身,睁大眼睛,原来他并没有睡着,也接口了:
    “所以,他们就到了桐城,发现有个地方,山明水秀,像个天堂,他们就买了一块地,
建造了一个寄傲山庄,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。”
    雨凤点头,想起神仙也有离散的时候,就怆恻起来。有些难过的,轻声说:
    “是的,神仙一样的生活……然后,生了五个孩子……”
    “那就是我们五个!”小五欢声的喊。
    “是,那就是我们五个。爹和娘说,我们是五只快乐的小鸟儿,所以,我们的名字里,
都有一个一鸟”字……”
    雨鹃忽然把书往身边一丢,一唬的站起身来。
    “你听到了吗?”
    两凤吓了一跳,吃惊的问:
    “听到什么?”
    雨鹃奔到窗前,对外观望。
    窗外,远远的,有无数火把,正迅速的向这儿移近。隐隐约约,还伴箸马蹄杂沓,雨鹃
变色,大叫:“马队!有一队马队,正向我们这儿过来!”
    五个姐弟全体扑到窗前去看。
    这个时候,鸣远正提着风灯,站在亡妻的墓前,对着墓地说话:
    “淑涵,实在是对不起你,你走了两年,我把一个家弄得乱七八糟,现在已经债X高
筑,不知道要怎么善后才好。五个孩子,一个赛一个的乖巧可爱……只是,雨凤和雨鹃,都
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,却被这个家拖累了,至今没有许配人家,小四十岁了,是唯一的男
孩,当初我答应过你,一定好好的栽培他,桐城就那么两所小学,离家二十里,实在没办法
去啊,所以我就在家里教他……”鸣远停止自言自语,忽然听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,但见山
下的原野上,火把点点,马队正在飞驰。
    鸣远一阵惊愕。
    “马队?这半夜三更,怎有马队?”他再定睛细看,手里的风灯砰然落地。“天啊!他
们是去寄傲山庄!天啊……是“夜枭队”!”
    鸣远拔脚便对寄傲山庄狂奔而去,一面狂奔,一面没命的喊着:
    “孩子们不要怕,爹来了……爹来了……”
    如果不是因为云飞突然回家,云翔那晚不会去大闹寄傲山庄的。虽然寄傲山庄迟早要出
问题,但是,说不定可以逃过一劫。
    云飞回来,祖望居然大宴宾客,云翔的一肚子气,简直没有地方可以发泄。再加上天虹
那种“魂都没了”的样子,把云翔呕得快要吐血。云飞这个“敌人”,怎么永远不会消失?
怎么阴魂不散?云翔带着马队出发的时候,偏偏天尧又不识相,还要劝阻他,一直对他说:
    “云翔,你就忍一忍,今晚不要出去了!寄傲山庄迟早是咱们的,改一天再去不行吗?”
    “为什么今晚我不能出去?我又不是出去饮酒作乐,我是去办正事耶!”
    “我的意思是说,你爹在大宴宾客,我们是不是好歹应该去敷衍一下?”
    “敷衍什么?敷衍个鬼!我以为,云飞早就死在外面了,没想到他还会回来,而老头子
居然为他回来大张旗鼓的请客!气死我了,今晚,谁招惹到我谁倒楣!你这样想参加云飞的
接风宴,是不是你也后悔,没当成云飞的小舅子,当成了我的?”
    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天尧脸色都绿了:“好吧!咱们走!”
    于是,云翔带着马队,和他那些随从,打着火把,浩浩荡荡的奔向寄傲山庄。
    马队迅速的到了山庄前面,马蹄杂沓,吼声震天,火把闪闪、马儿狂嘶。一行人直冲到
寄傲山庄的院子外。
    “大家冲进去,不要跟他们客气!”云翔喊。马匹就从四面八方冲进篱笆院,篱笆哗啦
啦的响着,纷纷倒下。雨凤、雨鹃带着弟妹,在窗内看得目瞪口呆,小五吓得簌簌发抖。雨
鹃往外就冲,一面回头对雨凤喊:
    “你看着几个小的,不要让他们出来,我去看看是那里来的土匪!”
    “你不要出去,会送命的呀!我们把房门闩起来吧!”雨凤急喊。
    云翔已经冲进院子,骑在马背上大喊:
    “萧鸣远!你给我出来!”
    随从们就扬着火把,吼声震天的跟着喊:
    “萧鸣远!出来!出来!快滚出来!萧鸣远……萧鸣远……萧鸣远……”
    雨凤和雨鹃相对一怔,雨鹃立即对外就冲,嘴里嚷着:
    “是冲着爹来的,我不去,谁去!”
    “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,小三,你守着他们……”雨凤大急,追着雨鹃,也往外冲去。
    “我跟你们一起去!”小四大叫。
    “我也去!”小三跟着跑。
    “还有我!还有我……”小五尖叫。
    于是,三个小孩紧追着雨鹃雨凤,全都奔了出去。
    院子里面,八把映得整个院子红光闪闪,云翔那一行人像凶神恶煞般在院子里咆哮,马
匹奔跑践踏,到处黑影幢幢,把羊栏里的羊和牛群惊得狂呜不已。云翔勒着马大叫:
    “萧鸣远,你躲到那儿去了!再不出来,我们就不客气了!”
    “萧呜远,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你的时辰到了!跑也跑不了,躲也躲不掉,乾脆一
点,出来解决,别做缩头乌龟!”天尧也跟着喊。
    叫骂喧闹中,雨鹃从门内冲了出来,勇敢的昂着头,火光照射在她脸上,自有一股不凡
的美丽和气势。
    “你们是些什么人?半夜三更在这儿狼嚎鬼叫?我爹出门去了,不在家!你们有事,白
天再来!”
    云翔瞪着雨鹃,仰头哈哈大笑了:
    “天尧,你听到了吗?叫我们白天再来呢!”
    “哈哈!姓萧的居然不在家,大概出门看戏去了,云翔,你看我们是在这儿等呢,还是
乖乖的听话,明天再来呢!”天尧嚷着。
    雨鹃还没说话,雨凤奔上前来,用清脆的声音,语气铿然的问:
    “请问你们是不是展家的人?那一位是展二爷?”
    云翔一怔,火把照射之下,只见雨凤美丽绝伦,立刻起了轻薄之心。他跳下马来,马鞭
一扬,不轻不重的绕住了雨凤的脖子,勾起了雨凤的下巴,往上一拉,雨凤就不得不整个面
庞都仰向了他。
    “哦?你也知道我是展二爷,那么,就让你看一个够!对,不错,我是展二爷,你要怎
样?”他的眼光,上上下下的看着她。
    雨凤被马鞭一缠,大惊,挣扎的喊:
    “放开我!有话好好说!大家都是文明人!你这是要干什么?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马鞭
在收紧,雨凤快要窒息了。
    雨鹃一看,气得浑身发抖,想也没想,伸手就抢那条马鞭,云翔猝不及防,马鞭竟然脱
手飞去。
    云翔又惊又怒,立即一反手,抓回马鞭,顺手一鞭抽在雨鹃身上。
    “反了!居然敢抢你二爷的马鞭!你以为你是个姑娘,我就会对你怜香惜玉吗?”
    雨鹃挨了一鞭,脸上立刻显出一道血痕。她气极的一仰头,双眸似乎要喷出火来,在火
把照射下,两眼闪闪发光的死瞪着云翔,怒喊:
    “姓展的!你不要因为家里财大势大,就在这儿作威作福!我们家不过是欠了你几个臭
钱,没有欠你们命!不像你们展家,浑身血债,满手血腥……总有一天,会被天打雷
劈……”
    云翔大笑:
    “哈哈哈哈!带种!这样的姐儿我喜欢!”马鞭一勾,这次勾的是雨鹃的脖子,把她的
脸庞往上拉。“天尧!火把拿过来,给我照照,让我有个清楚……”
    十几支火把全伸过来,照着雨鹃那张怒不可遏的脸庞。云翔看到一张健康的、年轻的、
帅气的脸庞,那对燃烧着怒火的大眼睛,明亮夺人,几乎让人不能逼视。云翔惊奇极了,怎
么不知道萧老头有两个这么美丽的女儿?
    雨凤急坏了,也快气疯了:
    “你们怎么可以这样?难道桐城已经没有法律了吗?你们放手,快放手……”就伸手去
拉扯马鞭。
    这时,小四像着火的火箭般直冲而来,一头撞在云翔的肚子上。尖声怒骂着:
    “你们这些强盗,土匪!你们敢打我姐姐,我跟你们拚命!”说完,又抓住云翔的胳
臂,一口死命的咬下去。
    “混蛋!”云翔大怒,他抓住小四,用力摔在地上。“来人呀!给我打!狠狠的打!”
    随从奔来,无数马鞭抽向小四。小三就尖叫着冲上前来:
    “不可以!”她合身扑在小四身上,要保护小四。
    “怎么还有一个!管他的!一起打!”云翔惊愕极了。马鞭雨点般抽向小三小四,两个
孩子痛得满地打滚。小五吓得“哇”的一声,放声大哭了。
    雨凤和雨鹃,看到小三小四挨打,就没命的扑过来,拚命去挡那些马鞭,可怜怎么挡得
住,因而,两人浑身上下,手上脸上,都挨了鞭子。
    雨鹃就凄厉的,愤怒的大喊:
    “你们一个个雄赳赳的大男人,骑着大马,跑到老百姓家里来鞭打几个手无寸铁的孩
子!你们算是英雄好汉吗?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,不怕老天有眼吗?不怕绝子绝孙吗?”
    “好厉害的一张嘴!天尧!”云翔抬头吩咐:“我看这萧老头是不准备露面了,故意派
些孩子出来搅和,以为就可以过关!他也太小看我展某人了!”就扬声对大家喊:“大伙儿
给我进去搜人!”
    一声令下,众人向应,顿时间,一阵唏哩哗啦,乒乒乓乓,房门飞开,鸡栏羊圈散开,
鸡飞狗跳。大家进屋的进屋,去牛棚的去牛棚,两只乳牛,被火把惊得飞奔而出,羊群四
散,一时间,乱成一团。
    “找不到萧老头!”随从报告。
    “看看是不是躲在柴房里,去用烟薰他出来!”云翔大声说。
    一个随从奔向柴房,一支火炬摔在柴房顶上,刹那间,柴房就陷入火海之中。
    这时,鸣远连滚带爬的从外面飞奔回来,见到如此景象,魂飞魄散。哀声大喊:
    “展二爷,手下留情啊!”
    “萧老头来了!萧老头来了!”大家七嘴八舌的喊。
    小四、小三浑身是伤的从地上爬起,哭喊着“爹!”奔向鸣远。
    鸣远喘息的看着五个孩子,见个个带伤,小五躲在雨凤怀中,吓得面无人色,再看燃烧
的柴房,狂奔的鸡牛,不禁痛不欲生。对云翔愤怒的狂喊:
    “你怎么可以这样?我欠了你的钱,我在努力的筹,努力的工作,要还给你呀!你怎么
可以到我家里来杀人放火?他们五个,和你无仇无恨,没有招你惹你,你怎么下得了手?你
简直不是人,你是一个魔鬼!”
    “我对你们这一家子,已经完全失去耐心了!”云翔用马鞭的柄指着鸣远的鼻子,斩钉
截铁的说:“让我清清楚楚的告诉你,这儿早已不是你的家,不是什么狗屁寄傲山庄了!他
是我的!去年你就把它卖给我了!我现在是来收回被你霸占的房产地产,老子自己的房子,
爱拆就拆,爱烧就烧,你们几个,从现在开始,就给我滚出去!”
    “我什么时候把房子卖给你了?我不过是借了你的钱而已!”鸣远又惊又怒。
    “天尧!把他自己写的字据拿给他看!我就知道这些没品的东西,管他念过书还是没念
过书,赖起帐来全是一个样子!”
    天尧下马,走上前去,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,远远的扬起。
    “你看!你看!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如果去年八月十五不还钱,整个寄傲山庄的房舍,
田地,牲口全归展云翔所有!去年八月就到期了,我们已经对你一延再延,你还有什么话可
说?”
    “那是逼不得已才写上去的呀……”鸣远悲愤的喊。
    雨鹃站在天尧身边,看着那张字据,突然不顾一切的纵身一跃,居然抢到了字据。嗤啦
一声,字据撕破了,天尧急忙去抢回,雨鹃慌忙把字据塞进嘴巴里,嚼也不嚼,就生吞活咽
的吃下肚去了。天尧惊喊:
    “赫!居然有这一招!”
    云翔一伸手,掐住两鹃的面颊,让她面对自己:
    “哈哈!带种!这个姐儿我喜欢!”就掉头对鸣远说:“萧老头,我们办个交涉,你把
这个女儿给我做小老婆,我再宽限你一年如何?”
    鸣远一口口水,对着云翔脸上啐去。大喊:
    “放开你的脏手,你敢碰我的女儿,我跟你拚了!”他扑上前去抓云翔。
    “你这死老头,敬酒不吃吃罚酒,来人呀!给我打!重重的打!”
    随从们应着,一涌而上,拳头、马鞭齐下,立即把鸣远打倒在地。云翔不甘心,走过去
又对他死命的打。边打边骂:
    “我早就说过,今天晚上,谁招惹我谁就倒楣!你不怕死,你就试试看!”
    五个孩子,看得心惊胆战,狂叫着爹。雨鹃抬头看着云翔,咬牙切齿的大喊:
    “姓展的!你已经没有字据了,这儿是我们的寄傲山庄,请你带着你的狐群狗X滚出
去!”
    云翔仰天大笑,从怀里再掏出一张字据来,扬了扬又揣回怀里。
    “你看看这是什么?你爹这种字据,我有十几张,你毁了一张,我还有的是呢!何况,
这寄傲山庄的房契、地契,老早就被你爹押给我了……”
    这时,火已经从柴房延烧到正房,火势越来越大,火光捉烛天。
    “爹!我们的房子全着火了!爹!”小三惊呼着。
    雨凤惨叫:
    “娘的月琴,爹的胡琴,全在里面呀……”她推开小五,就往火场奔去。
    雨鹃一看,火势好猛,整个山庄都陷在火海里了,就一把抱住雨凤:
    “你疯了吗?这个时候还往里面跑!”
    马群被火光刺激,仰首狂嘶,牛栏被牛冲开了,两条受惊的乳牛在人群中奔窜,随从们
拉马的拉马,赶牛的赶牛,一片混乱。雨凤、雨鹃、小三、小四都赶去扶起鸣远,鸣远挣扎
着站起身来,忽然发现身边没有小五。
    “小五!小五在那里?”鸣远大喊。
    只听到火焰深处,传来小五的呼唤:
    “小兔儿!我来救你了!”
    鸣远吓得魂飞魄散:
    “天啊!她跑进去了……”他想也不想,就对着火场直冲进去。
    雨凤、雨鹃、小四、小三起放声狂叫:
    “爹……小五……爹……”
    鸣远早已没命的钻进火场,消失无踪。
    雨凤和雨鹃就要跟着冲进去,天尧带着随从迅速的拦住。
    “不要再进去!”天尧喊:“没看到房子就要塌了吗?”
    雨凤、雨鹃、小三、小四瞪着那熊熊大火,个个惊吓得面无人色。不会哭,也不会叫
了,只是瞪着那火焰,似乎要用眼光和灵魂,来救出鸣远和小五。
    如此一个转变,使所有的人都震住了,连云翔和天尧也都震慑了,大家都安静下来,不
约而同的对火场看去。
    火焰越烧越旺,一阵唏哩哗啦,屋顶崩塌了,火苗窜升到空中,无数飞窜的火星,像焰
火般散开。火光照射下,雨凤、雨鹃、小三、小四是四张惊吓过度,悲痛欲绝的脸孔。
    云翔没有想到会这样,他再狠,也不至要置人于死地。天尧默然无语,随从们都鸦雀无
声。个个瞪着那无情的大火。
    忽然,从那火焰中,鸣远全身着火的抱着小五,狂奔而出。
    大家惊动,一个随从大喊:
    “哥儿们!大家救人呀!”
    随从们就奔上前去,纷纷脱下上衣,对鸣远挥打着。
    鸣远倒在地上翻滚,小五从他手中跌落,滚向另一边。雨凤、雨鹃、小三、小四哭奔过
去,叫爹的叫爹,叫小五的叫小五。小五滚进雨凤的怀里,身上的火焰已经被扑灭,头发衣
服都在冒烟,脸上全是黑,也不知道有多少烧伤,看起来好生凄惨。她嘴里,还在呻吟着:
    “小兔儿,小兔儿……”
    雨凤的泪水顿时滚滚而下,紧按着小五,哽咽不成声的喊:
    “谢谢老天,你能说话,你还活着!”
    鸣远却没有小五那么运气,他全身是伤,头发都烧焦了。当身上的火焰灭以后,他已奄
奄一息。睁开眼睛,他四面找寻,哑声的低喊:
    “雨凤……两鹃……小三……小四……小五……”
    五个孩子簇拥在鸣远身边,拚命掉着眼泪,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挽救父亲。两鹃抬头对众
人凄厉的喊:
    “赶快做个担架啊,赶快送他去看大夫啊……”
    鸣远继续呻吟着:
    “雨凤……”
    雨凤泣不成声的搂着小五,跪坐在鸣远身边。
    “爹,我在这儿,爹……”
    鸣远努力睁大眼睛,看着雨凤:
    “照顾他们!”
    雨凤泪落如雨:
    “爹!我会的,我会的……”
    雨鹃边哭边说:
    “爹,你撑着点儿,我们马上送你去看大夫……”
    鸣远的眼光,十分不舍的扫过五个子女,声音嘶哑而苍凉:
    “我以为这儿是个天堂、是你们可以生长的地方,谁知道,天堂已经失火了……孩子
们,爹对不起你们……以后,靠你们自己了。”
    鸣远说完,身子一阵抽搐,头就颓然而倒,带着无数的牵挂,与世长辞了。
    雨凤和小三、小四,惨烈的狂喊出声:
    “爹……”
    雨鹃跳起身子,对众人疯狂般的尖叫:
    “快送他去看大夫呀……快呀……快呀……”
    天尧俯下身子,摸了摸鸣远的鼻息和颈项。抬起头来看着五个兄弟姐妹,黯然的说:
    “你们的爹,已经去世了。”
    这一声宣告,打破了最后的希望。雨凤、雨鹃、小三、小四就茫然失措的,痛不欲生的
发出人间最凄厉的哀号:
    “爹……”
    四人的声音,那样惨烈,那样高亢……似乎喊到了天地的尽头。
    大家都震慑住了,没人说话。只有熊熊的人,发出不断的爆裂声。
    片刻,云翔回过柙来,振作了一下。他的眼神阴暗,面无表情。走上前来,掏出一个钱
袋,丢在五人身边。说:
    “我只想收回我的房产,并不希望闹出人命,你爹是自己跑到火场里去烧死的,这可完
全是个意外!这些钱拿去给你爹办个丧事,给你们小妹请个大夫,自己找个地方去住……至
于这寄傲山庄呢,反正已经是一片焦土了,我还是要收回,不会因为你爹的去世,有任何改
变,话说完了,大家走!”
    云翔一挥手,那些随从就跃上了马背。五个孩子跪在鸣远身边,都傻在那儿,一个个如
同化石,不敢相信鸣远已死的事实。
    骤然间,雨鹃抬起那个钱袋,奔向云翔,将那钱袋用力扔到云翔脸上去。她抬起满是泪
痕的脸孔,眼里的怒火,和寄傲山庄的余火相辉映。她嘶吼着:
    “收回你的臭钱,这每块钱上,都沾着你杀人的血迹,我可以饿死,我可以穷死,不会
要你这个血腥钱,带着你的钱和满身血债,你滚!你滚……”逼近一步,她用力狂喊:“你
滚……
    云翔老羞成怒,把钱袋一把抓住,怒声的说:
    “和你那个死老头一样,又臭又硬,不要就不要,谁在乎?我们走!”
    一阵马嘶,马蹄杂沓,大队人马,就绝尘而去了。
    雨凤、小三、小四、小五仍然围着鸣远的尸体,动也不动。……”
    寄傲山庄继续崩塌,屋子已经烧焦,火势渐渐弱了。若干地方,仍然冒着火舌,余火不
断,烟雾满天。
    雨鹃站在火焰的前面,突然仰首向天,对天空用力的伸出双手,发出凄厉的大喊:
    “天上的神仙,你们都给我听着,我萧雨鹃对天发誓!我要报仇!我要报仇……我要报
仇……”
    雨鹃的喊声穿透云层,直入云霄。
    寄傲山庄的火星依旧飞窜,和满天星斗共灿烂,一起作了两鹃血誓的见证。
    ------------------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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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    晓雾迷蒙,晨光初露,展家的楼X亭阁,绮窗朱户,都掩映在雾色苍茫里。
    大地还是静悄悄的,沈睡末醒。
    展家的回廊深院,也是静悄悄的。
    忽然,天虹从回廊深处,转了出来,像一只猫一样,脚步轻柔无声,神态机警而紧张,
她不时回头张望,脚下却毫不停歇,快步向前走着。她经过一棵树下,一只鸟突然飞起,引
起群岛惊飞。她吃了一惊,立即站住了,四面看看,见整个庭院,仍是一片沈寂,她才按捺
下急促跳动的心,继续向前走去。
    她来到云飞的窗前,停住了,深吸了一口气,镇定了一下自己,伸手轻扣窗棂。
    云飞正躺在床上,用手枕着头,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。这是一个漫长的夜,太多的事压
在他的心头,母亲的病,天虹的嫁,父亲的喜出望外,云翔的跋扈嚣张……他几乎彻夜无眠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※              ※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※

    听到窗子上的响声,他立刻翻身下床。
    “谁?”他问。
    “是我,天虹。”天虹轻声回答。
    云飞急忙走到窗前,打开窗子。立刻,他接触到天虹那对炙热的眼光。
    “我马上要去厨房,帮忙张嫂弄早餐,我利用这个时间,来跟你讲两句话,讲完,我就
走!”
    云飞震动着,深深看她:
    “哦?”
    天虹盯着他,心里激汤着千言万语。可是,没有办法慢慢谈,她的时间不多。她很快的
开了口,长话短说,把整夜未眠,整理出来的话,一股脑儿倾倒而出:
    “这些年来,我最不能忘记的,就是你走的前一天晚上,你谁都没告诉,就只有告诉
我,你要走了!记得那天晚上,我曾经说过,我会等你一辈子……”
    他不安的打断她:
    “不要再提那些了,当时我就告诉过你,不要等我,绝对不要等我……”他喘口气,摇
摇头:“我不会怪你的!”
    她心里掠过一抹痛楚,极力压抑着自己激动的情绪:
    “我知道你不会怪我,虽然,我好希望……你有一点怪我……我没办法跟你长谈,以
后,我们虽然住在一个围墙里,一个屋檐下,但是,我们能够说话的机会,恐怕等于零。所
以,我必须告诉你,我嫁给云翔,有两个理由……”
    “你不需要跟我解释……”
    “需要!”她固执的说,回头张望:“我这样冒险前来,你最起码听一听吧!”
    “是。”云飞屈服了。
    “第一个理由,是我真的被他感动了,这些年来,他在我身上,下了不知道多少工夫,
使我终于相信,他如果没有我简直活不下去!所以,我嫁给他的时候很真诚,想为他而忘掉
你!”
    他点头不语。
    “第二个理由,是……我的年龄已经不小,除了嫁入展家,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,可
以让我名正言顺的在展家继续住下去?永远住下去。所以……我嫁了!”
    云飞心中一震,知道她说的,句句是实话,心里就涌起一股巨大的歉疚。她咬咬嘴唇,
抽了口气,继续说:
    “我知道,我们现在的地位,实在不方便单独见面。别说云翔是这样忌讳着你,就算他
不忌讳,我也不能出一丁点儿的错!更不能让你出一丁点儿的错!所以,言尽于此。我必须
走了!以后,我想,我也不会再来打搅你了!”她抬眼再看他,又如了一句:“还有一句话
放在心里一天一夜,居然没机会对你说:“欢迎回家”!真的……”她的眼眶红了,诚挚
的,绞自内心的再重复一次:“欢迎回家!”说完,她匆匆的转身:“我去了!”
    “天虹!”他忍不住低喊了一声。
    她回过头来。
    他想说什么,又打住了,只说:
    “你……自己保重啊!”
    她点点头,眼圈一红,快步的跑走了。
    他目送她那瘦弱的身子,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园林深处,他才关上窗子。转过身来,他情
不自禁的往窗子上重重一靠,心里沉甸甸的压着悲哀。唉!家,这就是属于“家”的无奈,
才回家第一天,就这样把他层层包裹了。
    早餐桌上,云飞才再一次见到云翔。
    一屋子的人,已经围着餐桌坐下了,纪总管也过来一起吃早餐。纪总管在展家已经当了
三十几年的总管,掌管着展家所有的事业。早在二十几年前,祖望就把东跨院拨给纪家住,
所以,纪总管等于住在展家。祖望只要高兴,就把他们找来一起吃饭。
    天虹和丫头们侍候着,天虹真像个“小媳妇”,闷不吭声的,轻悄的摆着碗筷,云飞进
门,她连眼帘都不敢抬。祖望兴致很好,看着云飞,打心眼里高兴着,一直对纪总管说:
    “好不容易,云飞回来了,你要安排安排,那些事归云飞管,那些事归云翔管,要分清
楚!你是总管,可别因为云翔是你的女婿,就偏了云翔,知道吗?”又掉头看云飞:“家里
这些事业,你想做什么,管什么,你尽管说!”
    云飞不安极了,很想说明自己什么都不想管,又怕伤了祖望的感情,看到梦娴那样安慰
的眼神,就更加说不出来了。纪总管一叠连声的应着:
    “一定的,一定的!云飞是大哥,当然以云飞为主!”
    品慧哼了一声,满脸的醋意。还来不及说什么,云翔大步的走进餐厅来。一进门就夸张
的对每个人打招呼:
    “爹早!娘早!纪叔早!大家早!”
    祖望有气:
    “还早?我们都来了,你最后一个才到!昨晚……”
    云翔飞快的接口:
    “别提昨晚了!昨晚你们舒舒服服的在家里吃酒席,我和天尧累得像龟孙子一样,差点
连命都送掉了!如果你们还有人怪我,我也会翻脸走人哦!”
    “你昨晚忙什么去了?”祖望问。
    云翔面不改色的回答:
    “救火呀!”
    品慧立刻惊呼起来:
    “救火?你到那里去救火了?别给火烫到,我跟你说过几百次,危险的地方不要去!我
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啊!”
    云翔走到祖望面前,对父亲一抱拳:
    “爹,恭喜恭喜!”
    “恭喜我什么?”祖望被搅得一头雾水。忽然想起:“是啊!你哥回来,大家都该觉得
高兴才是!”
    “爹!你不要满脑子都想着云飞好不好?我恭喜你,是因为溪口那块地,终于解决了,
我们的纺织工厂,下个月就可以开工兴建了!”
    纪总管惊喜的看着他:
    “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,这块地已经拖了两年了!那萧老头搬了?”
    “搬了!”云翔一屁股坐进位子里,夸张的喊着:“我快饿死了!”
    天虹急忙端上饭来。云翔忽然伸手把她的手腕一扣。冷冷的说:
    “家里有丫头老妈子一大群,用得着你一大早跑厨房,再站着侍候大家吃饭吗?”
    “我……不是每天都这样做的吗?”天虹一楞,有点心虚的嗫嚅着。
    “从今天起,不要做这种表面文章了,是我的老婆,就拿出老婆的谱来!坐下!”云翔
用力一拉,天虹砰然一声落座。
    纪总管抬头看看天虹,不敢有任何反应。
    云飞暗中咬咬牙,不能说什么。
    云翔唏哩呼噜的扒了一口稀饭,抬头对云飞说:
    “纺织工厂,原来是你的构想,可惜你这个人,永远只有理想,没有行动。做任何事,
都顾虑这个,顾虑那个,最后就不了了之!”
    云飞皱皱眉头:
    “我知道你是心狠手辣,无所顾忌的,想必,你已经做得轰轰烈烈了!”
    “轰轰烈烈倒未必,但是,你走的时候,它是八字没一撇,现在,已经有模有样了!我
不知道你是未卜先知呢,还是回来得太凑巧?不过,我有句话要说在前面,对于我经手的事
情,你最好少过问!”
    云飞心中有气,瞪着云翔,清晰有力的说:
    “让我清清楚楚的告诉你!我这次回来,不是要跟你争家产,不是要跟你抢地盘!如果
我在乎展家的万贯家财,我当初就不会走!既然能走,就是什么都可以抛开!你不要用你那
个狭窄的心思,去扭曲每一个人!你放心吧,你做的那些事,我一样都不会插手!”
    “哈哈!好极了!我就要你这句话!”云翔抬头,大笑。环视满桌的人:“爹!娘!大
娘,还有我的老婆,和我的老丈人,你们大家都听见了!你们都是见证!”他再掉头,锐利
的看云飞:“自己说出口的话,可别反悔,今天是四月五日早晨……”他掏出一个怀表看:
“八点四十分!大家帮忙记着!如果以后有人赖帐……”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※              ※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※

    云飞心里大大一叹,唉!家!这就是家了!
    寄傲山庄烧毁之后的第三天,萧鸣远就草草的下了葬。
    下葬那天,是凄凄凉凉的。参加葬礼的,除了雨凤、雨鹃、小三、小四以外,就只有杜
爷爷和杜奶奶这一对老邻居了。事实上,这对老夫妻,也是溪口仅有的住户了,在鸣远死
后,是他们两夫妻收留了雨凤姐弟。要不然,这几天,他们都不知道要住到那儿去才好。寄
傲山庄付之一炬,他们不止失去了家和父亲,是失去了一切。身上连一件换洗衣服都没有。
是杜奶奶找出几件她女儿的旧衣裳,连夜改给几个孩子穿。杜奶奶的女儿,早已嫁到远地去
了。
    在“爱妻安淑涵之基”的旧坟旁边,新掘了一个大洞。雨凤雨鹃姐妹,决定让父亲长眠
在母亲的身边。
    没有人诵经,没有仪式,棺木就这样落入墓穴中。工人们收了绳索,一铲一铲的泥土盖
了上去。
    雨凤、雨鹃、小三、小四穿着麻衣,站在坟前,个个形容憔悴,眼睛红肿。呆呆的看着
那泥土把棺木掩盖。
    杜爷爷拈了一炷香过来,虔诚的对墓穴说话:
    “鸣远老弟,那天晚上,我看到火光,赶到寄傲山庄的时候,你已经去了,我没能见你
最后一面,真是痛心极了!你那几只牲口,我就做了主,给你卖了,得的钱刚刚够给你办个
丧事……小老弟,我知道你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你这五个孩子!可惜我们邻居,都已经被展
家逼走了,剩下我和老太婆,苦巴巴的,不知道怎样才能帮你的忙……”
    杜奶奶也拈着香,接口说:
    “可是,雨凤雨鹃是那么聪明伶俐,一定会照顾好弟弟妹妹,鸣远,你就安心的去吧!”
    雨凤听到杜爷爷和杜奶奶的话,心里一阵绞痛,再也忍不住,含泪看着墓穴,凄楚的开
了口:
    “爹,你现在终于可以和娘在一起了!希望你们在天之灵,保佑我们,给我们力量,因
为……爹……”她的泪水滚落下来:“我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坚强,我好害怕……小五从火灾
以后到现在,都是昏昏沉沉的,所以不能来给你送终,你知道,她从小身体就不好,现在,
身上又是伤,又受了惊吓,我真怕她撑不下去……爹,娘,请你们保佑小五,让她好起来!
请你们给我力量,让我坚强,更请你们给我一点指示,这以后,我该怎么办?”
    小四倔强的忍着,不让眼泪掉下来,这时,一挺肩膀,抬头说:
    “大姐,你不要担心,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,我已经十岁,可以做很多事了,我会挑起
担子,做活养活你们!听说大风煤矿在招人手,我明夭就去矿场工作!”
    雨鹃一听这个话,气就来了,走上前去,抓着小四一阵乱摇,厉声说:
    “把你刚刚说的那些蠢话,全体收回去!”
    小四被抓痛了,挣扎的喊:
    “你干嘛?”
    雨鹃眼睛红红的,大声的说:
    “对!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孩,是萧家的命脉!爹平常是如何器重你,为了你,我常常
和爹吵,说他重男轻女!他一天到晚念叨着,要让你受最好的教育,将来能去北京念大学!
现在,爹身子还没冷呢,你就想去当矿工了,你就这么一点儿出息吗?你给我向爹认错!”
就压着小四的后脑,要他向墓穴低头:“告诉爹,你会努力念书,为他争一口气!”
    小四倔强的挺直了脖子,就是不肯低头,恨恨的说:
    “念书有什么用,像爹,念了那么多书,最后给人活活烧死……”
    雨鹃一气,伸手就给了小四一巴掌,小四一躲,打在肩膀上。
    “雨鹃!”雨凤惊喊:“你怎么了?”
    小四挨了打,又惊又气又痛,抬头对雨鹃大叫:
    “你打我?爹活着的时候,从没有打过我,现在爹才刚死,你就打我!”
    小四喊完,一转身就跑,雨凤飞快的拦住他,一把将他死死的抱住。哽咽的喊:
    “你去那里?我们五个,现在是相依为命,谁也不能离开谁!”她蹲下身子,握紧小四
的双臂,含泪说:“二姐打你,是因为她心里积压了太多的伤心,说不出口。你是萧家唯一
的男孩,她看着你,想着爹,她是代替爹,在这儿“望子成龙”啊!”
    雨鹃听到雨凤这话,正是说中她的心坎。她的泪就再也忍不住,唏哩哗啦的流了下来。
她扑过去,跪在地上,紧紧的抱住小四。哭着喊:
    “小四!原谅我,原谅我……”
    小四一反身,什么话都没说,也紧紧的拥住雨鹃。
    小三忍不住,跑了过来,伸手抱住大家。
    “我想哭,我好想哭啊!”小三哽咽着。
    雨凤把弟妹全体紧拥在怀,沈痛的说:
    “大家哭吧!让我们好好的哭一场吧!”
    于是,四个兄弟姐妹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
    旁边的社爷爷和杜奶奶,也不能不跟着掉泪了。
    鸣远总算入土为安了。晚上,萧家五姐弟挤在杜爷爷家的一间小房间里,一筹莫展。桌
上,桐油灯忽明忽暗的光线,照射着躺在床上的小五。小五额上,烧伤的地方又红又肿,起
了一溜水泡,手上,脚上,全是烫伤。雨凤和小三,拿着杜奶奶给的药膏,不停的给她擦。
但是,小五一直昏昏沉沉,嘴里喃喃呓语。
    雨鹃在室内像困兽般的走来走去。
    雨凤好担心,目不转睛的看着小五,着急的说:
    “雨鹃,你看小五这个伤……我已经给她上了药,怎么还是起水泡了?不知道会不会留
疤?小五最爱漂亮,如果留了疤,怎么办?”
    雨鹃低着头,只是一个劲儿的走来走去,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雨凤的话。
    小五低喃的喊着:
    “小兔儿,小兔儿……”
    “可怜的小五,为了那个小兔儿,一次掉到水里,一次冲进火里,最后,还是失去了那
个小兔子!”雨凤难过极了,她弯下腰去,摸着小五的头,发现额头烧得滚烫,害怕起来,
哀声的喊:“小五,睁开眼睛看看大姐,跟大姐说说话,好不好?”
    小五转动着头,痛苦的呻吟着:
    “爹,爹!小兔儿……救救小兔儿……”
    小三看着小五,恐惧的问雨凤:
    “大姐,小五会不会……会不会……”
    站在窗边的小四,激动的喊了起来:
    “不会!她会好起来!明天就又活蹦乱跳了!”他就冲到床前,摇着小五,大声的说:
“小五!你起来,我给你当马骑,带你去看庙会!我扮小狗狗给你看!扮孙悟空给你看!随
你要做什么,我都陪你去,而且永远不跟你发脾气了!醒来!小五!醒来!”
    小三也仆到小五床头,急忙跟着说:
    “我也是,我也是!小五,只要你醒过来,我陪你跳房子,玩泥娃娃,扮家家酒……你
要玩什么就玩什么,我不会不耐烦了!”
    雨凤心中一酸,低头抚摸小五:
    “小五,你听到了吗?你要为我们争气啊!娘去了,爹又走了,我们不能再失去你!小
五,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吧!”
    小五似乎听到兄姐们的呼唤,睁开眼睛看了看。虚弱的笑了笑:
    “大姐,大姐……”
    “大姐在这儿,你要什么?”雨凤急忙仆下身子去。
    “好多鸟鸟啊!”小五神志不清的说。
    “鸟鸟?那儿有鸟鸟?”雨凤一楞。
    小五的眼睛又闭上了,雨凤才知道她根本没有清醒,她急切的伸手摸着小五的头和身
子,着急的站起身来。对雨鹃说:
    “她在发烧,她浑身滚烫!我们应该送她去城里看大夫,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!可是,
我们一块钱都没有,怎么办呢?现在住在杜爷爷家,也不是办法,我们五个人要吃,杜爷爷
和杜奶奶已经够辛苦了,我们不能老让别人养着,怎么办呢?”
    雨鹃站定,“啪”的一声,在自己脑袋上狠狠的敲了一记。恨恨的说:
    “我就是笨嘛!连一点大脑都没有!骄傲是什么东西?能够换饭吃吗?能够给小五请大
夫吗?能够买衣服鞋子吗?能够换到可住的地方吗?什么都不会!为什么要把钱袋还给那个
王八蛋呢?不用白不用!”
    “现在懊恼这个也没有用,事实上,我也不会收那个钱的!爹的山庄,叫“寄傲山
庄”,不是吗?”
    “寄傲山庄?寄傲山庄已经变成灰烬了!还有什么“傲不傲”?”雨鹃拚命在那个窄小
的房间里兜圈子,脚步越走越急。“我已经想破了脑袋,就是想不出办法,不知道怎样才可
以混进他们展家,一把火把他们家给烧得乾乾净净!”
    两凤瞪着雨鹃,忍不住冲到她面前,抓住她的双臂,摇着她,喊着:
    “雨鹃,你醒一醒!小五躺在那儿,病得人事不知,你不想办法救救小五,却在那儿想
些做不到的事!你疯了吗?我需要你和我同心协力照顾弟弟妹妹!求求你,先从报仇的念头
里醒过来吧!现在,我们最需要做的事,不是报仇,是怎样活下去!你听到了吗?”
    雨鹃被唤醒了,她睁大眼睛看着雨凤。然后,她一转身,往门口就走。
    “你去那儿?”
    “去桐城想办法!”
    “你是存心和我呕气还是鬼迷心窍了?这儿离桐城还有二十里,半夜三更,你怎么去桐
城?到了桐城,全城的人都在睡觉,你怎么想办法?”
    雨鹃一阵烦躁,大声起来:
    “总之,坐在这儿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,我去城里再说!”
    雨凤的声音也大了:
    “你现在毫无头绪,一个人摸黑进城去乱闯,如果再出事,我不如一头撞死算了!”
    雨鹃脚一跺,眼眶红了:
    “你到底要我怎么办?”
    这时,一声门响,杜爷爷和杜奶奶走了进来。杜奶奶走到雨凤身边,手里紧握着两块大
洋,塞进她手里。慈祥的说:
    “雨凤雨鹃,你们姐妹两个不要再吵了,我知道你们心里有多急,这儿是两块大洋……
是我们家里所有的钱了,本来,是留著作棺材本的……可是,活着才是最重要……快拿去给
小五治病吧!明天一早,用我们那个板车,推她去城里吧!”
    雨凤一楞:
    “杜奶奶……我……我怎么能拿你们这个钱?”
    杜爷爷诚挚的接了口:
    “拿去吧!救小五要紧,城里有中医又有西医,还有外国人开的医院,外国医生好像对
烧伤很有办法,上次张家的阿牛在工厂里被烫伤,就是去那儿治好的!连疤都没有留!”
    雨凤眼里燃起了希望:
    “是吗?连疤都没有留吗?”
    “没错!我看小五这情况,是不能再耽搁了。”
    雨凤手里握着那两块大洋,心里矛盾极了:
    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    杜奶奶把她的手紧紧一阖,让她握住那两块大洋:
    “这个节骨眼,你就别再说可是了!等你们有钱的时候,再还我,嗯?我和老头子身子
骨还挺硬朗的,这个钱可能好几年都用不着!”
    雨凤握紧了那个救命的钱,不再说话了。
    雨鹃走过来,噗通一声,就给杜爷爷和杜奶奶跪下了。
    雨鹃这一跪,雨凤也跪下了。
    雨凤这一跪,小三和小四上前,也一溜跪下了。
    杜爷爷和杜奶奶又惊又慌,伸出手去,不知道该拉那一个才好。
    第二天一早,小五就躺在一个手推板车上,被兄姐们推到桐城,送进了“圣心医院”。
这家医院是教会办的,医生护士都很和气,立刻诊治了小五。诊治的结果,让姐妹两个全都
心惊胆战了:
    “你们送来太晚,她的烧伤,本来不严重,可是她现在已经受到细菌感染,必须住院治
疗,什么时候能出院,要看她恢复的情况!你们一定要有心理准备,她的存活率只有百分之
五十!”医生说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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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凤站不稳,跌坐在一张椅子里。
    “百分之五十……这么说,她有生命危险……”
    “确实,她有生命危险!”
    “那……住院要多少钱?”雨鹃问。
    “我们是教会医院,住院的费用会尽量算得低!但是,她必须用最新的消炎药治疗,药
费很高,当然,你们也可以用普通的药来治,治得好治不好,就要碰运气了!”
    雨凤还来不及说话,雨鹃斩钉斯铁的,坚定有力的说:
    “大夫,请你救救我妹妹,不管多贵的药,你尽管用,医药费我们会付出来的!”
    小五住进了一间大病房,病房里有好多人,像个难民营一样。小五躺在那张洁白的大床
里,显得又瘦又小,那脆弱的生命,似乎随时可以消失。雨凤、雨鹃没办法在病床前面照
顾,要出去找钱。只得叮嘱小三小四,守在病床前面照顾妹妹。把缴住院费剩下的钱,大部
份都缴给了小三。姐妹两个看着人事不知的小五,看着茫然失措的小三和小四,真是千不放
心,万不放心。但是,医药费没有,住处没有,食衣住行,样样没有……她们只得摘下那颗
惴惴不安的心,出了医院,去想办法了。
    桐城,是个很繁荣的城市。市中心,也是商店林立,车水马龙的。
    姐妹两个,不认得任何人,没有背景,没有关系,也没有丝毫谋职的经验。两人开始了
好几天的“盲目求职”。这才知道,她们将近二十年的生命,都太幸福了。像是刚孵出的小
鸡,一直生活在父母温暖的大翅膀下,根本不知道什么叫“世态炎凉”,什么叫“走投无
路”。
    她们几乎去了每一家店铺,一家又一家的问;你们需要店员吗?你们需要人手吗?你们
需要丫头吗……得到的答案,全是摇头,看到的脸孔,都是冷漠的。
    连续三天,她们走得脚底都磨出了水泡,筋疲力尽,仍然一点头绪都没有。
    这天,有个好心的老板娘,同情的看着她们说:
    “这年头,大家都是自己的活自己干,找工作可不容易。除非你们去“绮翠院”!”
    “绮翠院在那条街?”雨鹃慌忙问。
    “就在布袋──!”
    两人也没细问,就到了“绮翠院”,立刻被带进一间布置得还很雅致的花厅,来了一个
穿得很华丽的中年妇人,对她们两个很感兴趣的,上上下下的打量。
    “找工作啊?缺钱用是不是?家里有人生病吗?”妇人和颜悦色的问。
    “是啊!是啊!我们姐妹粗活细活都可以干!”雨凤连忙点头。
    “我可以让你们马上赚到钱!你们需要多少?”妇人问。
    雨凤一呆,觉得不大对头:
    “我们的工作是什么呢?”
    “你们到我绮翠院里来找工作,居然不知道我们绮翠院是干什么的吗?”妇人笑了:
“大家打开窗子说亮话,如果不是没路走了,你们也不会来找我!我呢?是专门给大家解决
困难的,你们来找我,就找对人了!我们这儿,就是赚钱多,赚钱快……”
    “怎么个赚法?有多快?”两鹃急急的问。
    “我可以马上付给你们一人五块银元!”
    “马上吗?”
    “马上!而且,你们以后每个月的收入肯定在五块钱以上,只要你们肯干活!”
    “我们肯干,一定肯干……”雨鹃一个劲儿的点头。
    “那么,你们要写个字据给我们,保证三年之内,都在我们绮翠院做事,不转行!”说
着,就推了一张字据到两人的面前。
    “大婶……这工作的性质到底是……”
    雨凤话没问完,房门砰然一响,一个年轻的女子,披头散发,衣衫不整的冲进门来。嘴
里尖叫着:
    “大婶!救我……大婶……”
    在女子背后,一个面貌狰狞的男子,正狂怒的追来。怒骂着:
    “妈的!你以为你还是贞洁大姑娘吗?这样也不干,那样也不干!我今天就给你一点颜
色看看……你给我滚回来!”
    男子伸手一抓,女子逃避不及,“嗤啦”一声,上衣被撕破,女子用手拚命护着肚兜,
哭着喊:
    “大婶!救命啊……我不干了,我不干了……”
    妇人正在和雨凤姐妹谈话,被这样一搅局,气坏了,抓住女子的胳臂一吼:
    “不干!不干就把钱还来,你以为我绮翠院是什么地方?由得你这样说来就来,说走就
走?”
    男子一窜就窜上前来,像老鹰抓小鸡似的,捉住女子,往门外拖去,女子一路高叫着
“救命”。门口,莺莺燕燕都伸头进来看热闹。
    雨凤、雨鹃相对一看。雨鹃一把拉住雨凤的手,大喊:
    “快跑啊!”
    两人转身,夺门而去。一口气跑到街上,还继续奔跑了好一段路,才站定。两人拍着胸
口,惊魂未定。
    “好险,差一点把自己给卖了!”雨凤说。
    “吓得我一身冷汗!马上给钱,简直是个陷阱嘛!以后不能这么鲁莽,找工作一定要先
弄清楚是什么垃方?”
    雨凤叹口气,又累又沮丧。
    “出来又是一整天,一点收获都没有,累得筋疲力尽,饿得头昏眼花,还被吓得三魂去
了两魂半,现在,怎么办?”
    怎么办?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    “不知道小五怎样了,我们还是先回医院吧!明天再继续努力!”雨鹃说。
    两人疲倦的,沮丧的,彼此搀扶着回到医院。才走到病房门口,小三就满面愁容的从里
面迎了出来。
    “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回来?”
    “小五怎样了?”雨凤心惊肉跳的问。
    “小五很好,大夫说有很大的进步,烧也退了,现在睡得很香……”小三急忙说:“可
是,小四不见了!”
    “你说小四不见了是什么意思?他不是一直跟你在医院吗?”雨鹃惊问。
    “今天你们刚走,小四就说他在医院里待不下去,他说,他出去逛逛就回来!然后,他
就走了!到现在都没回来!”
    雨鹃怔了怔,又急又气:
    “这就是男孩子的毛病,一点耐心都没有!要他在医院里陪陪妹妹,他都待不住,气死
我了!”
    “可是,他去那里了?这桐城他一共也没来过几次,人生地不熟的,他能逛到那里去
呢?”雨凤看小三:“你是不是把钱都交给他了?”
    “没有啊,钱都在我这里!”
    雨鹃越想越气:
    “叫他不要离开小五,他居然跑出去逛街!等他回来,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!”
    正说着,小四回来了。他看来十分狼狈,衣服上全是黑灰,脸上也是东一块黑,西一块
黑,脚一跛一跛的。他一抬头,看到三个姐姐,有点心慌,努力掩饰自己的跛腿,若无其事
的喊:
    “大姐,二姐,你们找到工作了吗?”
    雨凤惊愕的看着他:
    “你怎么了?遇到坏人了吗?你身上又没钱,总不会被抢劫吧?”
    “你跑出去跟人打架了,是不是?我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!你不在医院里陪小五,跑到
外面去闹事,你想把我气死是不是?”雨鹃看到他就生气。
    “我没闹事……”
    “给我看你的腿是怎么回事?”雨鹃伸手去拉他。
    小四忙着去躲。
    “我没事,没事,只是摔了一跤,你们女人,就是会大惊小怪!”
    “你这说的什么话?我们女人,个个忙得头昏脑胀,你一个人出去逛街,还打伤了回
来!你不在乎我们的辛苦,也不怕我们担心吗?”
    “谁说我打伤了回来?”
    “没打伤,你的腿是怎么了?”雨鹃伸手一把抓牢了他,就去掀他的裤管。
    小四被雨鹃这样用力一拉,不禁“哎哟”“哎哟”叫出声。
    “别抓我,好疼!”
    雨鹃掀开裤管一看,不禁吓了一跳,只见小四膝盖上血迹斑斑,破了好大一块。
    “哎呀!怎么伤成这样?还好现在是在医院,我们赶快去找个护士小姐,给你上药包扎
一下……”雨凤喊着。
    “不要了!根本没怎样,上个药又要钱,我才不要上呢!”小四拚命挣扎。
    “你知道什么都要钱,你为什么不安安静静的待在医院里……”雨鹃吼他。
    小四实在忍不住了,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铜板,往雨鹃手里一塞:
    “喏!这个给你们,付小五的医药费,我知道不够,明天再去赚!”
    雨凤、雨鹃、小三全部一呆。雨凤立即蹲下身子,拉住小四的手,扳开他的手指一看。
只见他的手掌上,都磨破了皮,沁着血丝。雨凤脸色发白了:
    “你去那里了?”
    小四低头不语。
    “你去了矿场,你去做童工?”雨凤明白了。
    小四看到瞒不过去了,只好说了:
    “本来以为天黑以前一定赶得回来,谁知道矿场在山上,好远,来回就走了好久,那个
推煤渣的车,看起来没什么,推起来好重,不小心就摔了一跤,不过,没关系,一回生,二
回熟,明天有经验了,就会好多了!”
    雨凤把小四紧紧一抱,泪水就夺眶而出。
    雨鹃这才知道冤枉了小四,又是后悔,又是心痛,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    小四努力做出一股无所谓的样子来,安慰着两个姐姐:
    “没关系!矿场那儿,比我小的人还有呢,人家都做得好好的!我明天就不会再摔了!”
    “还说明天!你明天敢再去……”雨凤哽咽着喊。
    “与其你去矿场推煤车,不如我去绮翠院算了!”雨鹃脱口而出。
    雨凤大惊,放开小四,抓住雨鹃,一阵乱摇:
    “雨鹃,你怎么说这种话,你不要吓我!你想都不能想!答应我,你想都不要想!我们
好歹还是萧鸣远的女儿啊!”
    “可是,我们要怎么办?”
    “我们明天再去努力!我们拼命拼命的找工作,我就不相信在这个桐城,没有我们生存
的地方!”她找住小四,严重的警告他:“小四!你已经浑身都是伤,不许再去矿场了!如
果你再去矿场,我……我……”她说不下去,哭了。
    “大姐,你别哭嘛!我最怕看到你哭,我不去,不去就好了,你不要哭呀!”
    雨凤的泪,更是潸潸而下了。
    小三、雨鹃的眼眶都湿了,四人紧紧的靠在一起,彼此泪眼相看,都是满腹伤心,千般
无奈。